☆、往前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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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交車搖搖晃晃地停在C校初中部的車站內。
林悅抓著扶手靠在窗邊，一直用視線追逐上車的C校初中生。在這個時間點，會出現在校外的都是初一新生。毫無升學壓力的他們嘻嘻哈哈地聊著班上的趣事，人人都神經大條地忽視了林悅火辣辣的目光。
原本我也可以穿著這一身校服，從這個公交站乘車回家的。林悅沮喪地垂下眼。
拼命學習換來了進入重點中學的名額，結果棋差一著，在分配抽簽的時候，林悅還是沒能如願成為C校初中部的學生。雖然樂觀開朗的家人安慰自己“反正都是市重點中學”，但如果不是自己的志願中學，之前付出的努力似乎就是付諸東流了。
還是小學好友的總結一針見血：“阿悅的運氣值一向都是非常微妙。”
所謂的微妙，就是指自己這種卡在中間的幸運C——既不能像幸運A一樣享受如同神跡降臨一般的傳奇人生，也不會像幸運E一樣需要練就強大的精神力來對抗厄運連連的悲慘遭遇。一言以蔽之，平凡無奇的普通人是也。
可以證明“微妙的運氣值”的實例數不勝數，受到時間順序的影響，留給林悅深刻印象的則是中午放學時發生的事情。
那會正盤算著午餐的林悅正好路過操場。突然，一記強而有力的飛球在她眼前驚險地橫穿而過。僅僅是一步之遙，她就很有可能被飛來橫禍撞出滿頭星星。
真是微妙的運氣值呢，呵呵。總是碰上諸如此類有驚無險之事的林悅已經能夠在劫後餘生的此刻，淡定如同冷血的圍觀者一般吐槽自己。
她迅速朝球飛出來的方向望去，只見一個少年揮手致歉，正要從籃球場跑過來。
走在操場邊偶爾吃到幾個飛甩的球餅，倒不是什麽無法原諒的事情。林悅聳聳肩，對著那人做了一個暫停的手勢，然後轉身跑去追球。
按距離來算，還是我去撿球更為方便，林悅心想。那家夥應該是趁著靜校時間到來前獨自練習球技的熱血運動系笨蛋吧？不過，剛才咋一看，明明長著一張能夠掙到一頓豪華大餐的臉。難道說，這是出類拔萃的體育天賦和秀氣漂亮的俊俏五官構成的反差萌？
嘛，想這麽多有的沒的，依據自己的運氣值，怎麽也不會被選為愛情學業雙豐收的女主角。但是，如果是運動漫裏一向沒有多少存在感的女主角，說不定還能勝任。畢竟，官配是“對女孩子不感興趣的運動系少年”的話，戀愛的運氣值根本連C級都達不到。
這就是一邊跑向花壇撿球一邊腦洞大開的林悅少女。
只是，有時候，現實生活比我們的腦洞還要精彩。
在花壇旁邊發現那顆球時，林悅一頭霧水。從籃球場穿過跑道與護欄飛脫到自己面前的是排球嗎？事發突然，她確實沒看清楚，但憑那種殘留在腦海中的球威和球速，還以為會是籃球。
她抱起球，轉身，瞇起眼打量站在籃球架旁的少年。
推翻之前的探討，所以說這個人其實是自己孤零零地練習發球和托球的沒朋友少年嗎？林悅旋了一下手裏的排球，走到目測的合適距離時便停了下來。
原本懶洋洋地依靠籃球架的少年似乎察覺到撿球路人的奇怪行為，立刻站直身體，進入備戰狀態。
前一陣子跟二哥學習過的上手發球該怎麽做來著？林悅利用身體本能反應喚起過往回憶，左手拋球，右腕推壓，擊球。
真是一個完美的發球。林悅得意地做出自評。
不過，對方並沒有擺出接發球姿勢，而是一邊緊盯著發球一邊小心地疾步後退。球落在跑道與籃球場的交界處，又彈起。少年正在弧形軌跡下落處等著，待球一來，就幹脆利落地擡腳收球。
原來是在踢足球……呃，踢排球嗎？看見他旁若無人地開始顛球之後，林悅只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在五臟廟咕嚕咕嚕的催促聲中離開操場，去解決午飯。
現在回想起來，即使不列入證明實例中，也還是一件相當有趣的意外。林悅低著頭，手指輕輕地敲打塑料窗臺，思緒也像那一球一樣飛了起來。
“你沒事吧？”擠到她身旁的人忽然開口詢問。
本來打算隨著車身搖擺的頻率走神的林悅被嚇了一跳，轉頭一看，跟自己說話的人竟然又是那個踢排球的少年。發球模擬訓練被打斷了，她有些不悅，剛好手機震動了幾下，便隱忍不發地翻開機蓋查看短信。
不料，這人還不依不撓又問了一次：“你沒事吧？”說完，甚至拍拍她的肩膀引起註意。
林悅的運動神經發達，對於這種不知情的身體接觸，手肘條件反射朝那人撞了過去。少年也是運動型人才，側身閃躲之後心有餘悸：“躲不掉的話，晚飯會吃不下吧。”
“沒有那麽誇張，只是腹部稍微有點痛而已。”林悅收起手機，翻了個白眼，接過話茬，“中午的時候，我才是‘躲不掉的話，以後都不用吃飯了’好嗎？”
他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臉頰：“抱歉。你沒事吧？”
這個問題已經出現三次了。林悅覺得奇怪，又沒能從對方一臉的誠懇裏看出端倪，只好老老實實地搖頭：“現在沒事……明天早上就不好說了。”
“明天？你的反射弧還真長。”
你這是惡人先告狀啊餵。林悅斜睨他一眼：“剛才收到我媽的短信，據說今天買不到河粉，明天的早餐只能做面條了，要我做好心理準備。”
“……這種小事為什麽還需要特地發短信提醒你做好心理準備？”
“這哪裏算是小事！”上一刻氣勢如虹地提高聲音罵回去，下一刻她又消極萎靡地低下頭碎碎念，“明明哪一天都能順順利利地買到河粉，偏偏在期待著雞汁拌河粉的時候就落空……雖然面條也很好吃，但是雞汁拌河粉才是明天早晨的第一志願……沒有滲透著香菇雞汁的河粉來開啟新的一天，不幸福啊不幸福……可惡的微妙的運氣值……恨死你了……”
怎麽說呢，吃貨的世界還真是難以理解。少年嘆了一口氣。
來自吃貨的怨念終於在公交車到達下一站時停止。林悅指著車站兩幅廣告牌之間的空隙，說：“看得到嗎？”
從空隙看過去，是一家體育用品店。如果瞇著眼睛努力一下，應該還能清晰地看見擺放在貨架上的東西。
“那個長得像熊貓的球就是足球哦。”
“……謝謝你的科普。”少年道謝的時候，眼角眉梢都是無奈，“我知道足球和排球的區別。”
“哦，是這樣啊，那我就放心了。”鬧烏龍的人卻真心實意地替他高興，然而這種誠實的反應才是最令人不爽的，“小時候經過網球場，我還以為那是羽毛球呢。後來這段黑歷史被家人掛在嘴邊笑了好久。”
更正，女孩子的世界才是難以理解的。少年又嘆了一口氣。
公交車繼續慢悠悠地前進。偶遇的兩人有一句沒一句地閑聊著。少年的臉上顯然有著青春期的別扭與不耐煩，但直到始終把全副心思放在無緣的河粉上的吃貨少女按鈴準備下車，他都為了某個原因堅持下來。
“對了，還沒有自我介紹。我是十班的林悅，雙木林，賞心悅目。”
她握著扶手回頭說出這番話的時候，恰好後車門打開了。車外的光線湧進來，她的笑臉仿佛變得尤為明亮，一如她的名字解說那樣，賞心悅目。
怔楞片刻的少年匆忙回話：“安邦，一班。”
一班嗎？看來不是“滿腦子都是足球的體育笨蛋”呢。喜歡天馬行空的腦洞少女依然是一邊腦補各種設定一邊跑去目的地。
“安全上壘！”雙腳起跳蹦到店鋪裏的林悅元氣十足地高舉勝利的右拳。
由於下午沒課而到兄長的店裏值班的林二哥被那響亮的落地聲嚇得手一抖：“小妹！說過你多少次了！走路不要那麽風風火火咋咋呼呼！”
“大哥也說過你多少次了，值班的時候不要偷懶渣游戲！”
林二哥的氣勢頓時矮了半截，心虛地瞪著林悅丟掉書包提網球袋，對著她的背影才敢吼一聲：“咱媽說，凈顧著訓練又耽誤晚飯的話，仔細你的皮！”
能夠讓林悅這個吃貨少女即便誤了飯點也不心疼的，目前來說，恐怕只有網球了。
第一次接觸網球時，誠如林悅所說，她鬧了個笑話，指著網球場問家人：“那是羽毛球嗎？”
天真爛漫的問題戳中林二哥的笑點。他那不厚道的大笑聲連來自女兒控和幺妹控的警告眼神都無法制止。不過萬事到頭終有報，在他得意洋洋地指著網球場準備給妹子科普的時候，強力扣殺球突然從距離最近的球場飛出，直接撞到林二哥面前的鐵絲網上。
科普就這樣硬生生地斷在“這是”的開頭，再無下文。
林家的男人們臉上都用鄙視的表情傳達“活該”兩個大字，就連林媽媽也不心疼性格惡劣的小兒子，幽幽地念出一句“不信擡頭看，蒼天饒過誰”。
倒是林悅仗著有二哥當炮灰、大哥做護盾，膽肥地睜大眼睛，默數球卡著鐵絲旋了幾圈。
“小妹，那是網球。”林大哥接過科普大任，蹲下來，揉了揉妹妹的頭發，又覺得她瞪圓眼睛觀察網球的樣子很可愛，順手捏捏嬰兒肥的臉，“你見過我和你二哥打羽毛球。網球的球拍會更重，球網綁得更低，擊球聲更沈，而且球可以落地，還能彈起來。”
“可、可是，”小孩子伸出胖嘟嘟的手指抓住鐵絲網，“那個球沒有羽毛，為什麽還能飛這麽高啊？”
“靠——又飛得那麽高！大姐頭欺負人！”接不住林悅的高吊球，輸了比賽的小鬼氣得又蹦又跳。看見獲勝的對手去做放松運動，他更是一邊郁悶地腹誹“贏了就跑的家夥真狡猾”一邊不服氣地耍賴：“大姐頭！再來一盤！”
“我！拒！絕！”林悅斬釘截鐵，“上次被你纏著多打了一盤，害我回家晚了，被我媽狠狠訓了一頓。”
自知加賽無望的小男孩扁著嘴舒展身體：“可是每次都輸給你，我不甘心。如果你偷偷地告訴我打贏比賽的秘訣，我就原諒你。”
“哪有什麽秘訣。”林悅沒好氣地說，“等你從矮冬瓜長成電線桿的時候，還怕不能殺我的機會球嗎？”
“到了那個時候，就算我接得了高吊球，你一定還有新的法子對付我！”現在的小孩可沒有那麽容易上當，單純地相信時間能夠解決所有問題，“你也會進步的！我爸爸說，每個人都在往前跑！”
“所以你要跑得比我快，才能超越我。”或許這就是教練安排兩個年齡組相互比賽的原因，林悅搖頭笑笑。
好不容易撇掉愛較真的小鬼，剛踏出球場的林悅又迎面遇到自己的教練。她的教練是個三十出頭的事業型女強人，在俱樂部裏是出了名的賽事女王，經常帶著自己的學生去積極參賽奪名次。而林悅是為數不多的漏網之魚，於是兩人一見面，教練的開場白就是：“林悅，最近有個比賽……”
“請允許我鄭重地拒絕您！”
“那可是高手如雲的C市青少年網球賽！你拒絕毛線啊！不要就給我啊！給我！”晚飯過後，林家三兄妹坐在陽臺裏納涼閑聊時，林悅提到這事，二哥立即炸開了。
林小妹斜睨他：“你已經不是青少年了。”
“我才剛滿二十，正當青春年華！”
“讓我們紅塵作伴活得瀟瀟灑灑，策馬奔騰共享人世繁華~”
“你嘲笑我的青春！大哥，你看她嘲笑我的青春！”
多虧林大哥有先見之明，坐在正中位置隔開吵吵鬧鬧的弟弟和妹妹，以結實健壯的身軀擋住小弟，對小妹說：“為什麽你一直拒絕參加正式比賽？以前推說年紀小，現在呢？”
對手換成機制冷靜的大哥，林悅眨眨眼，裝乖巧：“我們組裏被教練逼著參賽的人，看起來都很痛苦。我只想開開心心地打網球，名次什麽的，都不重要。”
林二哥像只小猴子一樣攀到林大哥的肩膀上，揮舞拳頭反駁：“笨蛋！一個沒有野心的選手只能原地踏步，不願意往前跑的人是沒辦法開心起來的！”
林大哥嘆了一口氣，伸手將小猴子推開，又說：“我讚成他的說法。你認為現在這種‘開開心心地打網球’的狀態，能持續多久？”
“一輩子。”
“年輕的小鬼不要隨便背負起‘一輩子’這樣沈重的誓言。”
自己的一頭毛又被大哥揉得亂七八糟，林悅不高興了：“滄桑的大哥也不要因為自己中學時期的初戀失敗，就看不起年輕的力量。”
“……”
“嘿嘿嘿，大哥，不信擡頭看，蒼天饒過誰~小妹幹得漂亮！”
“閉嘴。她還不是跟你學的！罰你做一個星期的早餐！”
“關我什麽事啊！要我早起，我就選擇死亡！”
“大哥，算了吧。二哥做早餐又隨便又難吃，我可不想吃一個星期的面包或者方便面。”
“那就改成夜宵。”
“讚成！”偷聽到三兄妹聊天的林媽媽端著水果盤投票，“從明晚開始，我可以安心追劇，等著吃夜宵了。”
林二哥還在哭哭啼啼地追著母親大人請求支援，林大哥和林悅走在後頭，說起悄悄話，話題又回到“拒絕參賽”上。
“選手痛苦的原因有很多。或許是能力無法滿足野心而產生悔恨，或許是後天努力贏不了先天才能而感到不甘，或許是被榮耀蒙住雙眼看不到初心而陷入迷茫。優秀的選手會把自己的痛苦轉化為前進的動力。”
“小妹，每個人都希望自己永遠幸福快樂。你可以拒絕痛苦，但不能懼怕痛苦。”
“我大哥真是煲得一手好雞湯！”第二天，與球友聊起這件事的時候，林悅如此總結道。
“所以大姐頭要去參加比賽了嗎？”作為林悅的對手，小鬼頭最關心的事情可不是雞湯。因為，一旦提交報名申請，教練將會為選手另行安排訓練計劃以備戰，他又少了幾個對戰機會。
“我不去！”林悅連連擺手，“心靈雞湯又不是藥到病除的仙丹。大哥說的不算，我要自己決定。所以——我先去觀賽！世界那麽大，我要先去看一看！”
“如果大姐頭去參賽，一定可以拿到優勝。”小學組裏的小粉絲說。
“優勝啊……”她摸了摸鼻子，反思自己微妙的運氣值，“拿到優勝不只是需要能力，也需要幸運。”
人想要飛往高處，需要制作翅膀的才能，需要練習飛翔的努力，也需要試飛成功的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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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我也可以穿著這一身校服，從這個公交站乘車回家的。林悅沮喪地垂下眼。
拼命學習換來了進入重點中學的名額，結果棋差一著，在分配抽簽的時候，林悅還是沒能如願成為C校初中部的學生。雖然樂觀開朗的家人安慰自己“反正都是市重點中學”，但如果不是自己的志願中學，之前付出的努力似乎就是付諸東流了。
還是小學好友的總結一針見血：“阿悅的運氣值一向都是非常微妙。”
所謂的微妙，就是指自己這種卡在中間的幸運C——既不能像幸運A一樣享受如同神跡降臨一般的傳奇人生，也不會像幸運E一樣需要練就強大的精神力來對抗厄運連連的悲慘遭遇。一言以蔽之，平凡無奇的普通人是也。
可以證明“微妙的運氣值”的實例數不勝數，受到時間順序的影響，留給林悅深刻印象的則是中午放學時發生的事情。
那會正盤算著午餐的林悅正好路過操場。突然，一記強而有力的飛球在她眼前驚險地橫穿而過。僅僅是一步之遙，她就很有可能被飛來橫禍撞出滿頭星星。
真是微妙的運氣值呢，呵呵。總是碰上諸如此類有驚無險之事的林悅已經能夠在劫後餘生的此刻，淡定如同冷血的圍觀者一般吐槽自己。
她迅速朝球飛出來的方向望去，只見一個少年揮手致歉，正要從籃球場跑過來。
走在操場邊偶爾吃到幾個飛甩的球餅，倒不是什麽無法原諒的事情。林悅聳聳肩，對著那人做了一個暫停的手勢，然後轉身跑去追球。
按距離來算，還是我去撿球更為方便，林悅心想。那家夥應該是趁著靜校時間到來前獨自練習球技的熱血運動系笨蛋吧？不過，剛才咋一看，明明長著一張能夠掙到一頓豪華大餐的臉。難道說，這是出類拔萃的體育天賦和秀氣漂亮的俊俏五官構成的反差萌？
嘛，想這麽多有的沒的，依據自己的運氣值，怎麽也不會被選為愛情學業雙豐收的女主角。但是，如果是運動漫裏一向沒有多少存在感的女主角，說不定還能勝任。畢竟，官配是“對女孩子不感興趣的運動系少年”的話，戀愛的運氣值根本連C級都達不到。
這就是一邊跑向花壇撿球一邊腦洞大開的林悅少女。
只是，有時候，現實生活比我們的腦洞還要精彩。
在花壇旁邊發現那顆球時，林悅一頭霧水。從籃球場穿過跑道與護欄飛脫到自己面前的是排球嗎？事發突然，她確實沒看清楚，但憑那種殘留在腦海中的球威和球速，還以為會是籃球。
她抱起球，轉身，瞇起眼打量站在籃球架旁的少年。
推翻之前的探討，所以說這個人其實是自己孤零零地練習發球和托球的沒朋友少年嗎？林悅旋了一下手裏的排球，走到目測的合適距離時便停了下來。
原本懶洋洋地依靠籃球架的少年似乎察覺到撿球路人的奇怪行為，立刻站直身體，進入備戰狀態。
前一陣子跟二哥學習過的上手發球該怎麽做來著？林悅利用身體本能反應喚起過往回憶，左手拋球，右腕推壓，擊球。
真是一個完美的發球。林悅得意地做出自評。
不過，對方並沒有擺出接發球姿勢，而是一邊緊盯著發球一邊小心地疾步後退。球落在跑道與籃球場的交界處，又彈起。少年正在弧形軌跡下落處等著，待球一來，就幹脆利落地擡腳收球。
原來是在踢足球……呃，踢排球嗎？看見他旁若無人地開始顛球之後，林悅只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在五臟廟咕嚕咕嚕的催促聲中離開操場，去解決午飯。
現在回想起來，即使不列入證明實例中，也還是一件相當有趣的意外。林悅低著頭，手指輕輕地敲打塑料窗臺，思緒也像那一球一樣飛了起來。
“你沒事吧？”擠到她身旁的人忽然開口詢問。
本來打算隨著車身搖擺的頻率走神的林悅被嚇了一跳，轉頭一看，跟自己說話的人竟然又是那個踢排球的少年。發球模擬訓練被打斷了，她有些不悅，剛好手機震動了幾下，便隱忍不發地翻開機蓋查看短信。
不料，這人還不依不撓又問了一次：“你沒事吧？”說完，甚至拍拍她的肩膀引起註意。
林悅的運動神經發達，對於這種不知情的身體接觸，手肘條件反射朝那人撞了過去。少年也是運動型人才，側身閃躲之後心有餘悸：“躲不掉的話，晚飯會吃不下吧。”
“沒有那麽誇張，只是腹部稍微有點痛而已。”林悅收起手機，翻了個白眼，接過話茬，“中午的時候，我才是‘躲不掉的話，以後都不用吃飯了’好嗎？”
他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臉頰：“抱歉。你沒事吧？”
這個問題已經出現三次了。林悅覺得奇怪，又沒能從對方一臉的誠懇裏看出端倪，只好老老實實地搖頭：“現在沒事……明天早上就不好說了。”
“明天？你的反射弧還真長。”
你這是惡人先告狀啊餵。林悅斜睨他一眼：“剛才收到我媽的短信，據說今天買不到河粉，明天的早餐只能做面條了，要我做好心理準備。”
“……這種小事為什麽還需要特地發短信提醒你做好心理準備？”
“這哪裏算是小事！”上一刻氣勢如虹地提高聲音罵回去，下一刻她又消極萎靡地低下頭碎碎念，“明明哪一天都能順順利利地買到河粉，偏偏在期待著雞汁拌河粉的時候就落空……雖然面條也很好吃，但是雞汁拌河粉才是明天早晨的第一志願……沒有滲透著香菇雞汁的河粉來開啟新的一天，不幸福啊不幸福……可惡的微妙的運氣值……恨死你了……”
怎麽說呢，吃貨的世界還真是難以理解。少年嘆了一口氣。
來自吃貨的怨念終於在公交車到達下一站時停止。林悅指著車站兩幅廣告牌之間的空隙，說：“看得到嗎？”
從空隙看過去，是一家體育用品店。如果瞇著眼睛努力一下，應該還能清晰地看見擺放在貨架上的東西。
“那個長得像熊貓的球就是足球哦。”
“……謝謝你的科普。”少年道謝的時候，眼角眉梢都是無奈，“我知道足球和排球的區別。”
“哦，是這樣啊，那我就放心了。”鬧烏龍的人卻真心實意地替他高興，然而這種誠實的反應才是最令人不爽的，“小時候經過網球場，我還以為那是羽毛球呢。後來這段黑歷史被家人掛在嘴邊笑了好久。”
更正，女孩子的世界才是難以理解的。少年又嘆了一口氣。
公交車繼續慢悠悠地前進。偶遇的兩人有一句沒一句地閑聊著。少年的臉上顯然有著青春期的別扭與不耐煩，但直到始終把全副心思放在無緣的河粉上的吃貨少女按鈴準備下車，他都為了某個原因堅持下來。
“對了，還沒有自我介紹。我是十班的林悅，雙木林，賞心悅目。”
她握著扶手回頭說出這番話的時候，恰好後車門打開了。車外的光線湧進來，她的笑臉仿佛變得尤為明亮，一如她的名字解說那樣，賞心悅目。
怔楞片刻的少年匆忙回話：“安邦，一班。”
一班嗎？看來不是“滿腦子都是足球的體育笨蛋”呢。喜歡天馬行空的腦洞少女依然是一邊腦補各種設定一邊跑去目的地。
“安全上壘！”雙腳起跳蹦到店鋪裏的林悅元氣十足地高舉勝利的右拳。
由於下午沒課而到兄長的店裏值班的林二哥被那響亮的落地聲嚇得手一抖：“小妹！說過你多少次了！走路不要那麽風風火火咋咋呼呼！”
“大哥也說過你多少次了，值班的時候不要偷懶渣游戲！”
林二哥的氣勢頓時矮了半截，心虛地瞪著林悅丟掉書包提網球袋，對著她的背影才敢吼一聲：“咱媽說，凈顧著訓練又耽誤晚飯的話，仔細你的皮！”
能夠讓林悅這個吃貨少女即便誤了飯點也不心疼的，目前來說，恐怕只有網球了。
第一次接觸網球時，誠如林悅所說，她鬧了個笑話，指著網球場問家人：“那是羽毛球嗎？”
天真爛漫的問題戳中林二哥的笑點。他那不厚道的大笑聲連來自女兒控和幺妹控的警告眼神都無法制止。不過萬事到頭終有報，在他得意洋洋地指著網球場準備給妹子科普的時候，強力扣殺球突然從距離最近的球場飛出，直接撞到林二哥面前的鐵絲網上。
科普就這樣硬生生地斷在“這是”的開頭，再無下文。
林家的男人們臉上都用鄙視的表情傳達“活該”兩個大字，就連林媽媽也不心疼性格惡劣的小兒子，幽幽地念出一句“不信擡頭看，蒼天饒過誰”。
倒是林悅仗著有二哥當炮灰、大哥做護盾，膽肥地睜大眼睛，默數球卡著鐵絲旋了幾圈。
“小妹，那是網球。”林大哥接過科普大任，蹲下來，揉了揉妹妹的頭發，又覺得她瞪圓眼睛觀察網球的樣子很可愛，順手捏捏嬰兒肥的臉，“你見過我和你二哥打羽毛球。網球的球拍會更重，球網綁得更低，擊球聲更沈，而且球可以落地，還能彈起來。”
“可、可是，”小孩子伸出胖嘟嘟的手指抓住鐵絲網，“那個球沒有羽毛，為什麽還能飛這麽高啊？”
“靠——又飛得那麽高！大姐頭欺負人！”接不住林悅的高吊球，輸了比賽的小鬼氣得又蹦又跳。看見獲勝的對手去做放松運動，他更是一邊郁悶地腹誹“贏了就跑的家夥真狡猾”一邊不服氣地耍賴：“大姐頭！再來一盤！”
“我！拒！絕！”林悅斬釘截鐵，“上次被你纏著多打了一盤，害我回家晚了，被我媽狠狠訓了一頓。”
自知加賽無望的小男孩扁著嘴舒展身體：“可是每次都輸給你，我不甘心。如果你偷偷地告訴我打贏比賽的秘訣，我就原諒你。”
“哪有什麽秘訣。”林悅沒好氣地說，“等你從矮冬瓜長成電線桿的時候，還怕不能殺我的機會球嗎？”
“到了那個時候，就算我接得了高吊球，你一定還有新的法子對付我！”現在的小孩可沒有那麽容易上當，單純地相信時間能夠解決所有問題，“你也會進步的！我爸爸說，每個人都在往前跑！”
“所以你要跑得比我快，才能超越我。”或許這就是教練安排兩個年齡組相互比賽的原因，林悅搖頭笑笑。
好不容易撇掉愛較真的小鬼，剛踏出球場的林悅又迎面遇到自己的教練。她的教練是個三十出頭的事業型女強人，在俱樂部裏是出了名的賽事女王，經常帶著自己的學生去積極參賽奪名次。而林悅是為數不多的漏網之魚，於是兩人一見面，教練的開場白就是：“林悅，最近有個比賽……”
“請允許我鄭重地拒絕您！”
“那可是高手如雲的C市青少年網球賽！你拒絕毛線啊！不要就給我啊！給我！”晚飯過後，林家三兄妹坐在陽臺裏納涼閑聊時，林悅提到這事，二哥立即炸開了。
林小妹斜睨他：“你已經不是青少年了。”
“我才剛滿二十，正當青春年華！”
“讓我們紅塵作伴活得瀟瀟灑灑，策馬奔騰共享人世繁華~”
“你嘲笑我的青春！大哥，你看她嘲笑我的青春！”
多虧林大哥有先見之明，坐在正中位置隔開吵吵鬧鬧的弟弟和妹妹，以結實健壯的身軀擋住小弟，對小妹說：“為什麽你一直拒絕參加正式比賽？以前推說年紀小，現在呢？”
對手換成機制冷靜的大哥，林悅眨眨眼，裝乖巧：“我們組裏被教練逼著參賽的人，看起來都很痛苦。我只想開開心心地打網球，名次什麽的，都不重要。”
林二哥像只小猴子一樣攀到林大哥的肩膀上，揮舞拳頭反駁：“笨蛋！一個沒有野心的選手只能原地踏步，不願意往前跑的人是沒辦法開心起來的！”
林大哥嘆了一口氣，伸手將小猴子推開，又說：“我讚成他的說法。你認為現在這種‘開開心心地打網球’的狀態，能持續多久？”
“一輩子。”
“年輕的小鬼不要隨便背負起‘一輩子’這樣沈重的誓言。”
自己的一頭毛又被大哥揉得亂七八糟，林悅不高興了：“滄桑的大哥也不要因為自己中學時期的初戀失敗，就看不起年輕的力量。”
“……”
“嘿嘿嘿，大哥，不信擡頭看，蒼天饒過誰~小妹幹得漂亮！”
“閉嘴。她還不是跟你學的！罰你做一個星期的早餐！”
“關我什麽事啊！要我早起，我就選擇死亡！”
“大哥，算了吧。二哥做早餐又隨便又難吃，我可不想吃一個星期的面包或者方便面。”
“那就改成夜宵。”
“讚成！”偷聽到三兄妹聊天的林媽媽端著水果盤投票，“從明晚開始，我可以安心追劇，等著吃夜宵了。”
林二哥還在哭哭啼啼地追著母親大人請求支援，林大哥和林悅走在後頭，說起悄悄話，話題又回到“拒絕參賽”上。
“選手痛苦的原因有很多。或許是能力無法滿足野心而產生悔恨，或許是後天努力贏不了先天才能而感到不甘，或許是被榮耀蒙住雙眼看不到初心而陷入迷茫。優秀的選手會把自己的痛苦轉化為前進的動力。”
“小妹，每個人都希望自己永遠幸福快樂。你可以拒絕痛苦，但不能懼怕痛苦。”
“我大哥真是煲得一手好雞湯！”第二天，與球友聊起這件事的時候，林悅如此總結道。
“所以大姐頭要去參加比賽了嗎？”作為林悅的對手，小鬼頭最關心的事情可不是雞湯。因為，一旦提交報名申請，教練將會為選手另行安排訓練計劃以備戰，他又少了幾個對戰機會。
“我不去！”林悅連連擺手，“心靈雞湯又不是藥到病除的仙丹。大哥說的不算，我要自己決定。所以——我先去觀賽！世界那麽大，我要先去看一看！”
“如果大姐頭去參賽，一定可以拿到優勝。”小學組裏的小粉絲說。
“優勝啊……”她摸了摸鼻子，反思自己微妙的運氣值，“拿到優勝不只是需要能力，也需要幸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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